“世界上不可或缺的男人”，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去世

空城乱人心乱

从一名逃离纳粹德国的少年犹太难民，到成为世界上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，亨利·基辛格（Henry Kissinger）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里，几乎触及和影响了美国面临的每一场重大危机及机遇，并在此过程中改变世界。他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但也被批评者称为无视道德的政客、战争贩子。11月29日，基辛格在位于康涅狄格州的家中去世，享年100岁。基辛格咨询公司官网发文悼念，“他是一名持久和平、稳定、繁荣和全球秩序时代的‘建筑师’……对从美国到欧洲和中国的几代人产生了重大影响。”

Super K还是战争犯？

很多研究基辛格的学者都认为，他的巅峰时期在于他为美国政府工作那几年，他与前总统尼克松（Richard Nixon）的微妙关系如同政治权谋剧引人八卦——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背景和性格，尼克松来自加州，白手起家，处心积虑，基辛格是出生于德国的犹太难民，聪明又爱吹嘘。政客与学者一见如故，或因他们都是局外人，都觉得自己被富有的竞争对手轻视。基辛格的亲密伙伴劳伦斯·伊格尔伯格（Lawrence Eagleburger）评价称：“基辛格和尼克松都有不同程度的偏执。这让他们互相忌惮，但也让他们在共同的敌人身上达成共识。他们在外交政策管理上形成了一种阴谋手段。”1969年1月，尼克松入主白宫时，基辛格仅仅是他的国家安全顾问。但很快，他就成为掌控美国外交政策的国务卿——在扮演谄媚朝臣角色的同时，也体现了精英主义权威政治，基辛格的下属曾抱怨，他不满时会将下属起草的文件扔在地上还要跺上一脚。如基辛格所说，“权力是终极的春药”。他不仅挤进了权力的走廊，还在历史上留下了重要注脚。奉行“现实政治”（Realpolitik，指当政者应以国家利益作为从事内政外交的最高考量，不应被感情、道德伦理观、理想，甚至是意识形态左右）的基辛格与尼克松被艾萨克森定义为“同谋者”，他们合谋筹划，对内排挤、羞辱原本的国务卿威廉·罗杰斯（Willian Rogers）、国防部长梅尔文·莱尔德（Melvin Laird），他们秘密行事，对外缔造尼克松访华、美苏缓和外交等世纪大事件。《基辛格》一书剖析，尼克松之所以选择基辛格作为自己的工具，是因为基辛格比他的内阁更受控。但尼克松没有想到的是，基辛格在尼克松的游戏中打败了他。在两人的合作关系因“水门事件”结束的前一晚，尼克松邀请基辛格到白宫，泪流满面让他同自己一起祈祷。这本是尼克松要求保密的内容，但深谙八卦和宣传之道的基辛格让全世界都知道了一切细节。
△1973年，基辛格与尼克松在飞机上交谈。
尽管如此，尼克松在1974年成为首个主动辞职的美国总统后，仍建议接任总统职位的副总统福特（Gerald Ford），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基辛格继续担任国务卿。他定义此人为“天才”：“他会非常忠诚于你，但你不能让他完全随心所欲。”在尼克松看来，基辛格有时候需要“被踹一脚”，“因为他偶尔会觉得自己是总统，但有时候又必须把他当孩子看待、宠爱他”。同年，基辛格在《新闻周刊》封面上的形象是穿着超人外衣的“Super K”，随时都在准备用外交行动拯救世界——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，基辛格一直在推动美苏关系进一步缓和，据一名观察家回忆，在符拉迪沃斯托克，列昂尼德·勃列日涅夫“像学生一样接受基辛格的指导”。那时的基辛格不仅是政治家，还是名人，他在民调中被选为美国最受尊敬的人，《时代》周刊将他誉为“世界上不可或缺的男人”，《花花公子》对兔女郎的一项调查发现，基辛格位列“最想约会的男人”榜首。他有一句名言，“下星期不可能发生危机，我的日程都已经排满了”，正是他对自身运筹决胜形象的塑造。根据美国国务院公布的数据，基辛格在担任国务卿期间共进行了213次国事访问，这其中包括“18天访问17个国家” “1973年在中东连续停留了33天”等异于常规外交的极限操作，令世人称叹。但基辛格也被认为过多介入其他问题，例如支持1973年智利政变和1975年印尼入侵东帝汶。

为了在越南赢得某种形式的和平，基辛格曾花四年时间参与《关于越南问题的巴黎协定》的谈判，有效地结束了美国对越南战争的介入，《纽约时报》用整整两页的版面刊登了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。《关于越南问题的巴黎协定》的签署为他和黎德寿（Le Duc Tho，时任越南政治局委员、越南首席谈判代表）赢得了1973年的诺贝尔和平奖，却也成了诺贝尔奖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奖项之一——黎德寿以越南尚未实现和平为由拒绝接受奖项，基辛格将他的奖金捐给了慈善机构，没有出席颁奖典礼，并在18个月后南越落入北越军队手中后提出退还奖章。

△1990年，基辛格与妻子南希。

基辛格自1977年离开政府后，没有再担任过相关职务，而是成立了基辛格协会，向私营企业提供外交政策专业知识，与美国运通、可口可乐和沃尔沃等客户打交道。同时也活跃于学术界，撰写了几本著作，继续影响着世界，名声、荣誉、财富一项不少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他的政治遗产逐渐招致更多批评。5月，调查性新闻网站The Intercept根据五角大楼的档案文件和幸存者的证词断言，基辛格是1969年至1973年期间美国对柬埔寨的轰炸行动的设计师。尽管他从未被起诉过，将他视为战犯的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或调查历史文档，或发表书籍以“揭露罪行”，还有人当面发难。2002年，基辛格参加晚宴时遇到了时任美国广播公司主持人彼得·詹宁斯（Peter Jennings），后者在宴会上突然对基辛格发问：“亨利，作为一名战犯，你是什么感觉？”基辛格并未回答，出席晚宴的《时代》周刊编辑亨利·格伦沃尔德（Henry Grunwald）言语阻止了詹宁斯，称这个问题“不合时宜”。一直致力于研究历史真相的调查记者图尔斯（Nick Turse）以相同的方式得到了回应。他转达了一名受害者的疑问，这名受害者只有一米五多一点，她的哥哥死于武装直升机的袭击，她的叔叔和堂兄弟死于炮火，几十年来，她一直想问：“为什么那些飞机总是在这个地区发动袭击，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投炸弹？”基辛格听到这一问题明显变得愤怒起来，他咆哮道：“你想证明什么？”当图尔斯不断追问后，基辛格打断了他：“随便你怎么提问，我不会给你想要的回答。”基辛格一边跺着手杖，一边讽刺地说：“我没有你聪明，我缺乏你那样的智慧和道德品质。”

△2015年，基辛格与美国前国务卿乔治·舒尔茨（George Pratt Shultz，右）出席国会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听证会，反战组织成员手举“以战争罪逮捕亨利·基辛格”的横幅抗议，被舒尔茨推开。

战犯、天才、被宠坏的孩子、国际政治家——这些都是基辛格身上的标签。在研究者眼中，年少时的经历对他影响最深，但基辛格总是尽量弱化遭受谩骂毒打的往事对自己的影响。《基辛格》自传作家沃尔特·艾萨克森（Walter Isaacson）在书中写道：“我认为基辛格是班上最聪明的孩子，他在自负和不安全感中长大。”基辛格在纳粹的魔影下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，直到15岁移民至美国——历史学家尼尔·弗格森（Niall Ferguson）撰写的基辛格自传《基辛格：理想主义者》记录了这一痛苦时刻，他与弟弟泪别身患癌症、奄奄一息的祖父，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。《亨利·基辛格与美国世纪》的作者杰里米·苏瑞（Jeremi Suri）则指出，作为犹太难民，基辛格总是害怕混乱，所以一直寻求在世界上强加秩序。稳定是贯穿基辛格时代的主题。地缘政治和全球化专家帕拉格·康纳 （Parag Khanna）指出：“在今天这个真正多极的世界里，这种务实的眼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必要。今天的建制派，尤其是那些纠结于制定‘拜登主义’的人，应该好好学习基辛格《大外交》一书中的洞见，‘一个把自己角色局限于民众经验的领导人注定会陷入停滞’。即使在100岁高龄，基辛格仍体现出一种真正的求知欲，这是华盛顿那些小心眼野心家所缺乏的。”

△1994年，基辛格出演谈话类节目《今夜秀》（The Tonight Show）。

新时代的思考基辛格的长寿，作为一项新成就，“某种程度上是必然事件”——基辛格的儿子大卫·基辛格（后称小基辛格）在《华盛顿邮报》撰文调侃道。小基辛格笔下的老人，即使疫情时期也没有放慢脚步，自2020年以来，已完成两本书的创作，并着手推进第三本书。

对于他持久的活力，小基辛格观察到几个要点。其一，无法抑制的好奇心，让他一直渴望与世界保持互动。其二，像热追踪武器一样的洞察力，让他可以识别并应对当下的全球挑战。在大多数人不愿意或无法了解最新技术的年龄段，基辛格迷恋上了人工智能。他与谷歌时任执行董事长埃里克·施密特（Eric Emerson Schmidt）、计算机科学家丹尼尔·胡滕洛赫（Daniel Huttenlocher）合著，在2021年出版了《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》（The Age of AI and Our Human Future）。基辛格认为，尽管美国宣称将始终坚持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控制。但从实际角度来看，这不可能。“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期望的目标，但人工智能行动的速度会使危机情况变得棘手。”基辛格表示。他现在呼吁政府要重视这项技术的风险，就像他多年来致力于终结核武器扩散一样。接受CBS采访时，他表示：“世界大国应该尽快对此建立行为规范和道德准则。”基辛格对人工智能的第一个重要公开评论于2018年发表在《大西洋月刊》，标题为《启蒙运动如何结束》，摘要简单地总结道：“在哲学上、智力上——在各个方面——人类社会对人工智能的崛起毫无准备。”（注：启蒙运动是17世纪及18世纪于欧洲发生的哲学及文化运动，相信理性发展知识可以解决人类实存的基本问题。）百岁生日之际，基辛格接受德国《时代周报》采访时再度谈到人工智能，“如果像我设想的那样，人工智能继续发展，发展成机器和人类进行对话，那将改变一切。启蒙运动时代不得不面对类似的问题，过了三百年康德和莱布尼茨才发展出他们的哲学理念。如果我还有一百年的时间，我会努力找到像康德、莱布尼茨这样的人”。基辛格表示，他现在还没看到有人能胜任人工智能时代的康德这样的角色，而启蒙运动之前的时代也是一个黑暗的时代，所以他预言“世界将非常动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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